心里有詩意
趙麗宏老師:
先給趙老師拜個晚年。給趙老師寫信我還多少有點忐忑,恐怕在您眼里我還是個毛頭小伙子。的確也是,在我很年輕時趙老師就非常“著名”了。我都算出道早的了,二十多年過去,如今依然是晚輩。這不是相對的關系,而是自我內(nèi)心深處的一個認定。我和村長(作家陳村)也提起過,二十多年過去了,我這一代作家仿佛依然沒有真正成長起來。以前師長們常說,郭魯茅巴在二十多歲的時候都已經(jīng)寫就了成名作和代表作。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也是這樣,余華蘇童他們也是很年輕就粉墨登場了。而且他們這一輩作家的成熟期真的很長,到今天他們依然還很活躍。說起這些當然是羞愧的。但也無可奈何。我能做的就是靠近目標,接近偶像。前些年我有機會加入了民主黨派中國民主促進會。年少時我就知道很多我喜歡的作家都在這個黨派中,包括您。入會后得知民進成立舊址現(xiàn)在叫會心樓,我聽朋友說跟這樓和趙老師還多少有點關聯(lián)。但朋友當時語焉不詳。我想要不就趁此機會直接問趙老師來得更好。您說了我就記得住,再也不會忘了。
記憶是作家們的寶藏。但有一件事我確實也不敢肯定是不是還在趙老師的記憶里。但我記得。您當年讓村長轉(zhuǎn)達我的一句話,至今還留在我的手機里。那就是“來日方長”。意思就是年輕人,未來還很漫長。是這樣,未來不光漫長,還很未知。我原本也喜歡竇唯先生的那首歌,《明天更漫長》。但人說四十不惑,我卻依然困惑。只是生命從未來可期,到逐漸看得到終點,甚至有倒數(shù)的感覺。手機里還有一個軟件就叫“倒數(shù)日”,它記載著我距離那些重要的日子已經(jīng)多遠了。到今天,我來到這個世界已經(jīng)15649天。在記憶中,詩意和美好的日子可能不到百分之一。但有趣的是,記得住的也是那些日子。這些年在一些有關文學和詩歌的場合遇見趙老師,給我的感覺,您就是一位名家提到的“文字如茶,總要經(jīng)得起沉淀”時的神情。我反復回憶,真的很少見到趙老師激動的時刻,更多是肅穆,沉靜。這是很多詩人和我的普遍的印象。仿佛詩歌的底色就是這樣。但我實在是詩歌的門外漢,讀得不多,更不敢下筆。最后還有一個問題想問趙老師,如果一個人從四十歲開始學習寫詩,會太遲嗎?
順頌春祺
晚輩 小飯
2025年元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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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飯:
你好!謝謝你給我寫信,說了一些很真誠的話。確實,在我的眼里,你就是個青年小伙,這樣的看法,是在二十多年形成的。那時,你初登文壇,發(fā)了一些不錯的作品。我們沒有多少接觸,互相遠觀而已。給人的感覺,你和一些少年得志的新人一樣,自負,孟浪,有點桀驁不馴,也有點玩世不恭。這樣的印象,其實并不準確。人和人的了解,有時必須通過具體的交往,一起經(jīng)歷一些事情,才可能有比較準確的認識。你對我的印象,大概也是如此吧。
最近見到你,覺得你和二十年前的小飯,已經(jīng)判若兩人,感覺你沉穩(wěn)了,低調(diào)了,待人也有了更多的謙恭。熟悉你的朋友告訴我,你在認真地寫作,在腳踏實地做事。我一直沒有機會把我的這些看法告訴你,現(xiàn)在給你回信,正好可以對你說一下。當年給你的留言“來日方長”,其實有我的期冀在其中。你的變化,讓我欣喜。我想,是跌宕的生活錘煉了你,是曲折的人生經(jīng)歷磨礪了你。一個作家的創(chuàng)作狀態(tài),和他的經(jīng)歷總是有關聯(lián)的。相信你一定會寫出不同于年輕時的好文章。我對你有新的期冀。很高興你參加了民主促進會。我是1986年參加民進的,有很多我敬仰熟悉的文壇前輩和朋友在這個組織里,如葉圣陶、冰心、趙樸初、柯靈、馮驥才等。你信中提到民進成立舊址,在原來的明復圖書館。1945年12月中國民主促進會成立大會就在明復圖書館里召開。1999年民進成立舊址掛牌時,還沒有確定開會究竟是在什么地方。直到2006年,經(jīng)各方考證,才確定會址是在明復圖書館院內(nèi)的一棟小樓中,它的前身是中國科學社。這棟小樓,就是現(xiàn)在的會心樓。小樓被命名為會心樓,確實和我有點關系。這棟小樓在2001年裝修完成啟用時,還是當時的盧灣區(qū)圖書館的一部分,在這個新裝修的小樓中舉辦的第一個活動,是為我的散文新著《會心一笑》舉辦一場朗誦會,朗誦會主題就是“會心一笑”。這場朗誦會,請了很多朗誦名家朗誦書中的文章,氣氛非常好。會后有人提議,這個小樓可以用“會心”來命名,所以就有了“會心樓”這個名字。幾年后,經(jīng)過各方考證,確定民進成立大會就是在這棟小樓中召開的,這里成了民進成立舊址。會心樓這個名字,沿用至今。我喜歡“會心”這兩個字,給人美好且深邃的聯(lián)想。會心,就是心靈之相會,心靈之溝通,心靈之匯聚,心靈之契合,是心心相印,是志同道合,是肝膽相照。以后有機會,我們一起去會心樓看看吧。
關于你信中最后那個關于寫詩年齡的問題,我的答案是肯定的。只要心里有詩意,只要對這個世界還有好奇和探索的欲望,那么,無論什么年齡,都可以寫詩,不要說四十歲,八十歲也可以的。我最初寫詩的年齡,是十幾歲。在農(nóng)村“插隊落戶”時,在一盞飄搖的油燈下寫詩,傾吐心里的悲歡,憧憬未來的日子,那時,不到二十歲。寫了五十多年,現(xiàn)在依然被人稱為“詩人”。我相信,只要還有意識、有感情,只要還有駕馭文字的能力,詩大概不會離開我。你如果開始寫詩,那是很自然也很美好的事情。有了新作,發(fā)給我看看吧。
此刻已是深夜,但元宵節(jié)還沒有過去。祝節(jié)日快樂!
趙麗宏
2月12日深夜